如今的人大多都有一副耳机,塞在耳中像蚌含着珠,轻易就隔绝了外界。线绕颈间,成了现代人的“第二脉络”,淌的不是血,是声波;就算无线蓝牙,也常常让近在眼前的人恍若远在天边。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挂着漠然,两粒小小的耳塞筑成无形堡垒,滤去市井喧嚣,也滤淡了人情冷暖。
我视力尚好时,总在地铁里看到这样的景象——十有八九的人塞着耳机。有人闭着眼养神,手指却在膝盖头轻轻敲着节拍;有人睁着空洞的眼,望向窗外掠过的黑暗,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于他们而言,耳机更像一块“不听”的盾牌——乞者走过,能假装没听见;熟人碰面,点头就能错开;就连列车轰鸣,都成了远方模糊的潮汐。更有甚者,耳听着声、眼盯着手机,不小心摔进公交站旁的水沟,轻则伤了手脚,重则头破血流。可偏偏就是这个小玩意儿,竟让人们攥住了选择“听什么”“无视什么”的权柄,实在奇妙。
后来,眼前彻底没了光。为了走出方寸斗室,我也戴上了骨传导蓝牙耳机。穿得整洁得体,架着墨镜,右手握盲杖、左手持手机,挺直脊背往繁华里走。摸索着去轻轨站时,有人诧异地发问:“盲人要耳机做什么?你不是更应该听着世界辨方向吗?”我只笑不答,脚步稳得像走了千百遍的熟悉。到路口时,红灯刚好亮起,我稳稳停在斑马线前,分毫不差。那位好心人应该是听出我耳机里没有音乐相声,只有清晰的交通提示音,忍不住啧啧称赞。
他陪我过了马路,忽然说:“老师,你脚下有处凹陷,小心一些。”我稳稳站定,他又追问缘由,我答:“我听得出你脚步声变了。我戴耳机,不是不听世界,反而听得更仔细。”他连声道好,握了握我的手才道别。
我常常一个人去逛公园,喜欢坐在长椅上“听”人来人往。能听出孩童跑过的轻快、恋人私语的温柔、老人叹息的绵长,甚至能辨出谁也戴着耳机。我在心里勾勒他们的模样——孩子肉乎乎的脸蛋、年轻人明亮的眼睛……想着想着,嘴角就软下来。只是偶尔会感叹,公园里人们的脚步声总像隔了一层薄膜,轻飘飘的不实在。
有一次,一位中年男子注意到我,坐到旁边攀谈。他说:“我试过像你这样闭目塞听,才发现自己的耳朵早退化了,跟摆设似的。我们明眼人戴耳机,是为了屏蔽世界;你戴耳机,却是为了融进世界。”这话让我心里一暖。他懂我们盲人的心思,我们聊了很久。
后来又在公园遇见他。正聊着天,忽然下起了大雨,他赶紧扶我到屋檐下躲雨。见我耳机还在耳上,便问听什么。我说:“你听,雨声多妙——东面屋檐滴水像琵琶弹急弦,西边积水潭受雨如鼓点密集;还有行人的脚步声,慌乱的、从容的、拖沓的、急促的,凑成一首起伏的钢琴曲,比晴天生动多了。”他听完沉默片刻,连声说自愧不如:“我们明眼人雨天只顾低头看路,哪曾好好听过雨?”
如今科技发展快得很。无线耳机成了主流,AI加持的可视软件也帮我们盲人“看见”更多。街上戴耳机的盲人多了,可我总觉得,人们心里那道隔绝交流的墙,好像更厚了一些。后来我搬到城北,就没有再见过那位中年男子了。
直到某天,微信里那个昵称“戴耳机”的人发来消息——是他——“现在每次见着戴耳机的人,我都会想起你说的:‘你们戴耳机是为了不听,我戴耳机是为了听。’”
原来,听觉也有境界。俗人只听得到声音,智者能听出韵律,真正通透的人能听进心里。我们盲人虽看不见,却能用耳朵“摸”出世界的纹理;可好多双目明亮的人,倒用小小的耳机遮住了耳,也遮住了心。
现在我还常戴耳机,只是不再只听钢琴曲和歌声,我会留一只耳朵给世界,听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听远处依稀的人语,听生活本来的模样。我知道,还有许多像我这样的盲人,戴着耳机,听那些明眼人视而不见的风景,听得比谁都真切,都明白。
说到底,耳机只是一个工具。听与不听,怎么听,终究看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