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爱吃甜食——几乎到“嗜甜”的地步,是她一生中唯一可算作“嗜好”的爱好。我和母亲不过四十余年的母子尘缘;她嗜甜的往事,至今历历在目……
母亲的衣服口袋里,常常揣着一样“零食”——糖。早些年,物质生活水平较低时,一般是一分钱可买两颗的水果糖。后来,是品质和价位都稍提高了的其它零食类糖。再后来,是冰糖。母亲出门去地里干活时,嘴里会咀嚼糖;在屋做家务时,也一样。我常常看见母亲嘴里包着糖块,偶尔“咯嘣——”嚼上几下。我觉着,母亲像个孩子,爱吃糖的小女孩。儿时的我,偏偏天生不大爱吃糖,基本不跟母亲要糖的。母亲吃糖时,也不必担心我和她争的;脸上,总呈现一种微微的享受。我慢慢知道:母亲爱吃糖,就是爱的那甜味儿。
除了零食糖,母亲做的菜肴中,也爱加糖。随便列举几例吧。炒茄子或者凉拌黄瓜,母亲加糖。就是原本自带甜味的老南瓜,母亲烹饪时,也要加糖。或炒南瓜片,或煮南瓜汤,吃着都是甜津津的。嗜甜的母亲,吃着脸上笑眯眯的。可委屈了天生有些排斥甜食的我呢。“妈,您可不可以南瓜中不加糖喔,太甜啦——”我曾不止一次,当面给母亲提出如斯建议。母亲却总是微笑不语——那表情,我懂;等于回答我:娃儿,你意见可以提,但,老妈我不一定会接受。胞弟不爱说话,只默默地吃。父亲也提过类似的建议。母亲当然都未能采纳。菜肴里加的糖,从最初的糖精,到白糖和红糖。但凡是市面上,可以买到的用于烹饪的糖,都是母亲下厨的好调料。此后漫漫岁月里,同一张餐桌的一家子,也就渐渐适应了主持一日三餐的母亲的甜菜系列——适应了一家人的共同味道。
母亲素来不吃肥肉。长期以素食为主,偶尔吃点廋肉——或许,这是时间塑造母亲身体精瘦的原因之一吧。但,有个例外:母亲独独爱吃父亲做的喜沙肉。喜沙肉是我们川渝地区一道传统美食,又叫“夹沙肉”、“甜烧白”;是当地传统蒸菜“九斗碗”之一。每逢过年过节,父亲会下厨,做出一盘盘白里透红、香气诱人的喜沙肉,格外赚人眼球、激发食欲:几块排叠齐整的略肥的猪肉上,洒了一层雪似的砂糖;每一块肉里,夹着一坨豆沙;豆沙也是加了白糖炒熟的。我和胞弟自然毫不客气伸出筷子去夹来,急不可耐地往嘴巴里送,真个过瘾呢。母亲也会笑盈盈地一口气,吃上好几块——更主要的是,偏爱喜沙肉的甜。
当生活条件慢慢改善后,母亲不再只满足于零食糖和餐桌上的甜食,还常常逢上赶集日,买回一些水果。毋庸置疑,水果糖分都充足呢;自然,很是迎合母亲的胃口。我参加工作后,每回一次老家,也会拎上一袋水果,常常是乡下买不到的、或者价位较高母亲舍不得自己买的水果,算是我的一份孝心吧。母亲总是一边嘴里说着“还花钱买这么好的水果啊”,一边脸上却乐开了花。再后来,母亲身体带上了病,越来越虚弱的样子,应该是长期操劳所致。我就给母亲买有滋补性的“甜味”保健品,如人参蜂王浆、蜂蜜等。母亲也喜欢着呢。晚年时,偶尔,母亲会来城里呆上一两天。我也投其所好,给她做上可口的甜食;或者,逛街时,给她买甜甜的白糕或糖包子吃。母亲吃着时,一如既往,很享受的样子。那是我们母子幸福的时光。
几年前。母亲卒于一场严重的胃病。医生说,这跟母亲长期嗜甜,有一定关联。我在深切的怀念中,回顾母亲辛苦的一生:十二岁起,就走上漫漫农耕路;60多年里,像只陀螺,转个不休。母亲任劳任怨,从不将那个“苦“字”,轻易说出来。今天,我终于懂得了我的母亲,嗜甜的母亲。或许,母亲嗜甜——那甜味,刚好可以稀释一下这生命里的苦味。我特此写下小诗一首,聊表纪念:“《母亲的糖》母亲一生劳碌。/但,始终默默/坚持着/母亲口里,常常咀嚼着水果糖/脸上,就漾着一层淡淡的笑——/母亲在用糖的甜,来冲淡生活的苦/而今,每至清明。我就要带上/比水果糖更甜更有滋味的糖果/去拜望母亲一一/怕她在另一个世界,也吃着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