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台楼榭终有垮塌之日,而口口相传的乡音却历久弥坚,我自小便称呼外公为“嘎公”,从孩提时到如今已成家立业,那一声声“嘎公”唤了几十年,温暖了时光,沁润了心灵。
嘎公名叫李光耀,1945年生人。他家在我家后方的半山腰上,每次去他家就是一路向上,沿着土路爬坡上坎,相距不远,十来分钟的路程,沿途好几户人家都养有恶犬,小时候没少担惊受怕。在我很小时就听我爸说起,嘎公是“新加坡总理”,对此我竟一度觉得煞有其事,就跟那时我相信世上存在奥特曼一样。
嘎公家位于一片石坡上,整个石坡有上千亩的面积,坡度较陡,目测有五六十度,石坡原是一块完整的大石坡,后来在外力侵蚀作用下形成了大小不一的磨损面,继而在人类活动的影响下,又形成了一个个水平面,他们老李家就在这儿定居了,在平整出来的土地上建造房屋,垒土造田,随处可见历史沉淀的痕迹。在石坡上还存在着许多一米见宽的天然圆坑,像是被陨石砸成的,深度在几十厘米,不少坑被他们用石灰泥给填上了,当作晒坝,其余的坑都长满了各种植物,在偌大的石坡上突然出现几个长着杂草的石坑,倒不失为一种难得的自然景观。
嘎公在家排行老九,上面有老大、老二、老四,我分别称呼大嘎、二嘎、四嘎,有一次听见嘎公喊四嘎喊了一声四哥,就觉得很惊奇,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手足之情呢,如今就只剩下他哥俩了。他们总的六七家人组成了一个大院子,全是老李家的,隔壁生产队还有几个规模更大的李家院子,都是一个分支下来的,从名字就能看得出,全都是按照字辈起的,不过李姓是个大姓,作为历史上的国姓,自然分布广泛,各地不能一概论之。嘎公育有一儿一女,我妈跟我舅,我舅又生有一儿一女,舅舅常年在外务工,表妹早已结婚生子,表弟也长大成人在外谋生,平日里就只有两个老人在家,好在这些年没发生大的变故,日常也有我爸妈照看,一切都还顺遂。
地势高远开阔,温度自然是要低一些的,每年冬天去嘎公家,他都在屋里生柴火,门窗紧闭,屋内倒是暖和了,可满屋子的浓烟,又缺氧,实在难受,待不了一会儿就得出去透口气,脸上红彤彤的。我们都说嘎公怎么能够忍受这烟熏火燎的,嘎公说就当熏腊肉啊,也熏不到好多年了,当时就动容了,他把自己当作老腊肉!我爷爷是天生的左撇子,嘎公也是左撇子,可却是后天的。他小时候在火塘旁睡着了,一不注意就扑到火里去了,右手撑地,四个小手指跟掌心粘在一起,只有大拇指能自由活动,按照现在的医学条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外科手术,可那个年代的条件实在太简陋,嘎公的右手就成了一个钳子,我们小的时候时常被他吓唬,被他右手抓住了就挣脱不开。
他们那个年代少有机会上学念书,能识文断字便算学成之人。我小的时候就听闻嘎公在写日记,可是嘎公从未对外示人,我也没有当面询问他,想来应该是有一些记录的,就像我爸一直在记工时一样。嘎公每日收看天气预报却是实打实的,他家有个大本钟,到点就咚咚响,嘎公就准时打开电视机,对于看天吃饭的农民而言,没有什么是比关注天气更重要的了。对于他们那一代人来说,能有个属于自己的爱好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儿,嘎公的爱好就是看新闻,纵使他学识不深,却见识广博,每日在家便将新闻频道打开,了解社会时事,关注国家动态方针,尤以国际热点为甚。我每次去他家,他都会问诸如这样的话题,“川普又干了啥啥”、“台湾民进党最近又怎么”、“谁谁又不老实了”,我实在有愧于他,我平时很少关注这些,根本无处说起,所以每次都溜走了,倒是我爸做了嘎公忠实听众,也不言语,就听嘎公侃侃而谈。细想,我辈还真不如这些老前辈,只是生了一个好时代而已。
嘎公家后面是人烟更加稀少的密林,山里有一些好东西,嘎公家的田地就靠近这些山林,平日里田间劳作,就会有一些意外之喜。有一种野生菌学名叫鸡枞,我们叫它三坝菇,传闻它会分成三处生长,我倒也没有认真考究过是否真的是分三处生长,不过它的确是分散着生长,小时候难得吃肉,可这菌汤却比肉汤更鲜美。山里还有野兰花,嘎公移植了很多株回来,就种在他家院坝的栏杆上,时不时的冒出一朵小花,煞是好看。山里最不缺的还有木柴,这些年在农村生活的人少了,用不着砍伐活的树木,就捡掉落在地的丫枝和一些枯死的树木,粗大的树木还得劈成小块儿。喂马劈柴的诗意生活,我打小就经历过,劈柴可是一项技术活儿,得会看树的节理,从何处下斧,更要劈得准。而嘎公劈柴更是劈出了艺术感,先将木头等长锯开,约莫半米长,再劈成大小相近的小块儿,最后再靠着墙面整整齐齐的码一排,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嘎公一辈子也没出过远门,无事不上街,日常生活采买都是嘎嘎负责,即便上街也是简单的理个发,但乡邻家的红白喜事,嘎公永远是最勤的,早早地就去主人家索要活计,也不挑活儿,就算是力气活儿也能干,往往是和比他年轻一辈的人一起肩挑背扛。没下过苦力的人,肩背很轻易地就会磨破皮,只有尝试过才知道他们是怎样一副筋骨,嘎公七十多岁竟比我二十多岁更加硬朗。这么一群糙汉子自然离不开喝酒,干活儿不含糊,喝酒也爽快,他们老李家喝酒是出了名的,每年聚会都能喝倒几个。我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在外面喝了不少酒,竟一度觉得自己酒量不错,回家一起吃饭喝酒时,我还主动替嘎公挡酒,似乎在告诉他们,我长大了,嘎公并没有言语,笑着看我们这些晚辈闹腾,那晚我醉得厉害。
承蒙时光不弃,还能沿着小路爬坡上坎去嘎公家,还能跟着他在房前屋后转悠,摆弄小物件,谈论“国家大事”,还能跟他在饭桌上把酒言欢,让每一次相聚都成为期待,让每一分想念都温暖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