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于中国人的文化中有着独特而丰富的内涵,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重要的节日。我们每个人从娃娃起,便对这每年一次的“农历新年”怀着独有的期盼。那贴在门框上的春联与“福”字儿,那风干在各家各户窗棂之下的腊肉与香肠,那除夕餐桌前的佳肴与热闹……都被注入了家国安泰,团圆祥和的美好寓意。
在那些只有春节才能吃、才能做、才能享有的欢喜里,我们最盼望的就是压岁钱。
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压岁钱,是姥爷姥姥给的20元,是20世纪90年代的事了。20元是一笔足以令我心潮汹涌的财富,是一份唯有过年才有的惊喜。这是我第一次拥有的自己可控的钱财,回到家后,我将它存放在我的枕头套里,大抵觉得,那是最安全可靠、离我最近的地方。那两张又硬又平整的10元人民币陪伴了我多少个良宵美梦,我已经记不清了,更想不起后来是如何花掉的。只是记忆里一直存蓄着一种亲情的温暖,一种获得的喜悦。
后来,姥爷姥姥去了北方的老家长住,除夕夜也没了三代同堂的欢聚。过年时,亲戚们会给我发压岁钱,只是我每得一次,父亲都要悄悄问我是多少钱。然后,他再给另一个小孩儿包上相应的压岁红包。归家途中,父亲如大多数家长一般,会板着脸找我要压岁钱。他说,这是大人之间钱的交换,他说他若不给别人包红包,我也得不到……渐渐地,我不再喜欢参加春节聚会,不再对压岁钱充满期望,不再想那所谓“大人之间的交换”里的辛酸与失落。就这样,压岁钱淡出我的世界许多年月。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某私企办的福利敬老院做管理员,那里的20名老人在日久的相处中与我由不识到信任。一日午后,双目失明的张俊元老人双手向前摩挲着进了我的办公室。坐定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叠得甚好的10元人民币,拜托我到财务那里帮他换成面值为百元的人民币。我拿过人民币,一边慢慢清点着,一边与老人随意地聊着。
我问:“这些都是您平时的零花钱和卖废品的钱积攒的呀,这么多。”
“对头。”老人虽然睁不开眼,依旧露出腼腆而幸福的笑。
“张叔叔,这些钱都是10元的,花着也方便,您干嘛要换成整的呀?”
“换成整的,过年时我拿回家去给小娃儿发压岁钱。”
看着这张皮肤凹凸的脸上长久留存的笑靥,我被怔住了。那一瞬间,我有许多的感动,许多的想法、许多的滋味在心里翻涌,而我却再也不能说些什么……当我走了一趟,将4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交到老人手里时,我突然懂了,压岁钱里灌注的是人们对亲情的在意,对未来的在意,与他是富人还是穷人,是普通人还是残疾人都没有关系……
后来,我辞去了敬老院的工作,又经历了两年半艰辛的求职。这期间的两个春节里,住在楼下的姑妈都会抽一个时间悄悄上来,给我200元压岁钱。当我按照自己的第一反应推辞不受时,她都会将钱直接塞进我大衣的口袋里,同时压低声音嘱咐道:“赶紧好好拿着,莫让你老汉看见了,看见你就又得不到了。”临走时,还煞有其事地瞪我一眼……没有闪得晃眼的红包纸皮,没有亲朋满座的热闹不凡,甚至我都不曾开口对姑妈说出一句吉祥的话儿,但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姑妈给我的压岁钱。
如今的压岁钱,不再是红包里装着的百元钞票,人们行走在电子货币的时代,逐渐接受了在微信、QQ上收发压岁红包。除了长辈向晚辈发压岁钱外,不少人也喜欢给自己的亲朋好友派发一些小小的拜年红包,以显节日的欢乐与喜气。当我听见朋友的小孩通过微信语音换我阿姨,给我拜年,告诉我他收到了压岁钱,想象着孩子在那头的欢喜,我的心里也是甜滋滋、美滋滋的。
一种民俗走过年月的齿痕,它的形式或许有所改变,它的内涵或许有所增减,但不会改变的是一代代中国人赓续相守的情感纽带,是我们乐观奋斗、祈愿美好的向往与祝愿。那一个个或长或短,或胖或瘦的压岁红包里装着的永远是带着爱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