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 7月,我来到潼南区残联工作。带我的“师傅”是一位年近六旬且工作很有趣的老头,成天乐呵乐呵的,闲暇时总会和我唠上几句。
一次聊到他的从业经历,小学班主任给他点了盏希望的灯,便轻率地做了“多年后,我也想成为你”的决定。
语言轻描淡写,些微轻嘲着如今的自己。后来,他离开了教师岗位,辗转过许多工作,现在,他成了我的“师傅”。
我想,他并没有背弃年少的自己,他一直都是个文字工作者,从未忘记所有风的来处,且一直乘着风。
他回过头问我。大同小异的故事,会让人乏味,我选择缄默。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分辨我们对一件事情的热爱究竟是因为擅长所以路径依赖,还是在乍见之欢后便能固执的坚持,更或者,是受惑于人的魅力,而不是事的本身。
我只是一直都记得许老师讲解的 “路上春色正好,天上太阳正晴”;也记得廖老师念“功名事,隔云霄”时望向我的眼睛;王老师说公文措辞要留有余地,有态度但也不必固执强求;李老师给我说字如其人,一定要把写字勾肩搭背的毛病改掉。
我记得我的每位语文老师,很神奇,她们都是女老师。魅力其人,文化其里,从她们细腻温柔的讲解中,我能隐约地感受到数千年文化的滋养,从质地,到精神,到灵魂。
在经年的教化中,我混沌地感受着。而勾出一些清明的念想的,却是高中一场机缘凑巧的选修课。我想,大概一些风起于厮,它催发了一些关于文学的种子。
第一讲:《五句子歌》
第一讲是朋友的语文老师来讲的,朋友教室就在我们班隔壁,经常会听到这位老师上课的声音,我们私下常常模仿那位老师的江西口音。
他那节课讲了很多,讲了对子,讲了修辞,讲了断句,《凉州词》的五种断法,我最喜欢的还是纪晓岚的典故:
黄河远山 白云一片 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 杨柳春风 不度玉门关
最后,他讲了五句子歌。这是巴巫文化的一脉,“山歌飞过山,号子甩过河”,本地人从不引以为奇,外地赶赴而来的这位老师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讲了好几首,我现在能记得的是少了一句的《相思害》:
相思害来相思害 相思挑到街上卖
去年相思还没好 今年相思又在害
很像《新女驸马》里的《相思债》,七言的句式朗朗上口,直白且通俗。
我只是很好奇,让歌者害相思的,去年今日,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为何一直相思无解,如果不是,这相思太经不起时间的推敲。
会经常在校园里看到那位老师,牵着他两三岁的孩子慢慢的散着步,神情满足,画面温馨。
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人,停留在了这里,并扎下了根,最后更眷恋了这方土地,不舍离去,其间心路引人好奇。
我猜,年少时我们心心念念去远方,后来都在他乡找故乡,直到此心安定下来,才明白何处都可为家乡。
第二讲:《红楼梦》
第二讲的老师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听说是返聘回来的老师,精神矍铄,和蔼可亲。
他慈祥地从文学分类讲起,落定在了《红楼梦》上。讲的浅显易懂,毕竟整堂课下来,他只是介绍了人物及关系,从水生万物的贾源,到爵禄高登的贾兰。
“悲凉之雾,遍布华林”,这是鲁迅对《红楼梦》的概括。这是一句特别勾人的话,勾了我很多年。
我是个读不进名著的人,《三国演义》拿起很多次,读过《临江仙》,却始终跨不过“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这些年试着读下来,才发现对一些故事的误解,比如《西游记》里有位乌巢禅师的身影我从未知晓,再比如《复活》其实是通过一个男人的幡然醒悟来描世间相。
而《红楼梦》,始终是读的太晚了。不再青少年的人,很难感同身受这场青春的盛宴。于是,即便有自我的百种体会,都会失去一种关于青春的注解。
人生大概会不止一次捧起《红楼梦》。在当前的三次阅读中,起初会纠结于情爱,后面会读出一点政治,最后会明白每个人的“求不得”。
看过不同人对《红楼梦》的讲解:蒋勋、刘心武、白先勇,各有精彩,他们引导着我。但那位老者,他递给了我那个“萤囊”。
第三讲:《与妻书》
第三讲的老师最奇怪,进来说完开场白后,便自顾自的念起了一封致学生的信。
他声调没多少起伏,下面聒噪,他都不管,就一个人投入地念着信。他希望下面的人会认真的听,却又不在乎大家听不听。
我想,若不是他长相儒雅,和者会少的可怜,而听进去的人,是会为之心动的。我能记得的不多,《与妻书》是其一。当初被老师一笔带过的内容,却被我记住了。
《我亦飘零久》里乔萌问季夕柠她的偶像是谁,女生回答说:林觉民。
“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是这样一个林觉民。
所以乔萌才会楞了半晌之后说到:你真是一个好姑娘。
比起《倾城之恋》里回返往复的试探,借着一座城市的倾覆才能确定彼此的心意,和《国殇》里“首身离兮心不惩”单面的拳拳报国之心,《与妻书》说的是家国大义在前,忍将儿女私情收起。
也因此,最悲伤的诗句,我一直都认为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中人。
这段时间里出现了许多的林觉民,希望他们都能和他们的“卿卿”团聚。
第四讲:《定风波》
最后一讲的那个老师,他在我的脑海里只有激昂的声音停留着,其余都被时光羽化。
他讲了三阙词:陆游和唐婉的《钗头凤》、苏轼的《定风波》。这是一个懂得调节气氛的人。
《定风波》是好的,但太烂俗,我不想认识一个单薄的苏东波。顺着黄州-惠州-儋州的路线走,我们会得到答案。
唯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小轩窗,正梳妆
这都是苏轼。我不甘心对苏轼的认识仅仅来源于课本。
林语堂说苏轼的胜利实质是人文主义的胜利。人文主义可以由很多处胜利,但世上只有一个苏东坡。
我喜欢的另外一个词人姜夔一生太苦,谈爱情说的是“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和“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自伤身世说的是“举目悲风景”。
苏轼是会让人学会安顿自己的。
不过他们都被时代选中,却都只是时代里的人而已。
风还会继续吹吧,要是彼时相遇,你问起我所有风的来处,在我能谈起的起因里,我希望有我此刻的这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