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生于上世纪初;我则生于上世纪70年代。上天安排我们俩,做了一对爷孙,在生命里相交了十来年。这十来年,有我童年记忆里,最无法抹去的内容。
彼时的乡下生活,虽已渐渐脱离了“艰苦”的处境;但,物质与精神的匮乏,总不免让人倍觉人间的苍白与无味。就像一幅没有多少色彩的画图,瞅着总是单调的;也像一日里过于寡淡的三餐,叫人吃着总觉腻味。
然,爷爷偏偏有将单调而寡淡的生活,调弄出斑斓色彩和丰富味道的本领。而我的童年,因为有了爷爷的“加盟”,也就变得色彩斑斓,且趣味无穷了。
据父亲后来讲,还在集体劳作时,爷爷便常常趁休工的间隙,兀自遛到不算远的乡集上,兜上一圈;下到小酒馆里,喝上一杯小酒。彼时,能舍得常下酒馆的乡人,并不算多。爷爷是其中最会享受生活的人。当然,这得首先自己有些“小钱”。爷爷靠走村串户,兜售粉条和旱烟之类,攒了些“小钱”。
待我慢慢有了较为清楚的记忆,也能和爷爷一块,时时去集市上转悠了。爷爷会给我买水果糖,满足下我贪婪的味蕾之欲。一颗水果糖,被我反复地吮吸着;那甜甜的糖汁,一点点沁入了我心田;让幼小的我,觉着童年的味道好美。更享受的是,我被爷爷带着,下到餐馆里,要么嚼上一只带着浓郁麦香的大馒头,要么吃上一碗格外解馋的土扣碗。时隔多年,那几条老街已被湮没于历史的风烟里;其基本模样,我已记不清,唯有那水果糖的甜味儿,和大馒头、土扣碗的香味儿,以及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我品咂美味的神情,刻入了记忆。
那些年,爷爷带着我,到远远近近的地方,走亲戚。近的且不说,远的,往往要徒步走上大半日。那时,爷爷的身体还健朗,脚力不错;我呢,一路小兔子一般,蹦蹦跳跳地,也不觉累,反倒屡屡停下来,去逮路边的蝴蝶,或者摘野花;也就屡屡被爷爷大声提醒着:“呃,莫逗留,路还远啰——”于是,又继续一路小跑,爷爷便快步紧跟,怕我弄丢在路上了。到了亲戚家,总会受到热情的接待。我不但可以和一张张亲切的面孔,围在同一张餐桌边,顿顿吃到好饭好菜,大饱口福;还可以和亲戚家的孩子玩,玩捉猫猫、丢手绢等的游戏。最怀念那种其乐融融亲密无间的亲情氛围。往往每在离开时,我舍不得走;爷爷就会轻轻拧一下我的耳朵说:“走吧,等不到一阵子还来的嘛。”那时,感觉满天下都是亲戚,人间溢满亲切而温馨的氛围;可惜爷爷去世后,好多亲戚,仿佛都退隐到世界的边沿。现在的人,都不再如旧时那样热络于走亲戚了。偌大人间,空旷了好些,也冷清了好些。
彼时的乡下,流行看露天电影。爷爷带着我,几乎跑遍了方圆一带的露天电影场。不过,露天毕竟受天气影响大,下雨雪天就无法放映电影了。爷爷和我的电影瘾都大啊,便常常一起去公社大会堂,看室内电影。为了节省一张票的钱,爷爷总会趁着观众蜂拥到电影院门口时,揪着小小的我挤前去,然后一边将我的腰背暗暗往下压低,一边笑声朗朗地跟门口的检票员说着:“瞧这孩子还不高呢——”同时,我就“哧溜”一下,顺着拥挤的人流,“混”进里面。紧接着,爷爷就凭一张票进来后,我坐在他怀里;爷孙俩津津有味地,一起看电影。那个享受劲,就甭提啦。
爷爷念过九年古书,肚里有些墨水。我翻过爷爷用毛笔小楷,亲笔誊写的《向氏家谱》,字体刚劲而工美,羡煞多少同院子的乡邻,我也以爷爷为骄傲。而当夕阳橙黄色的余辉,投射在土墙屋的门口时,我坐在爷爷膝上,不止一次地,捧着线装古书《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爷爷是我幼年读书的启蒙老师。在我慢慢上学后,爷爷还不时为我从书店买回一本本小人书,如《大闹天宫》、《宝莲灯》、《穆桂英挂帅》、《桃园结义》等。每当爷爷拿着一本小人书,笑呵呵地送到我面前时,我都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如获至宝般,捧在手里,一口气读下去。爷爷送给我的何止是一本本书,更是一个个充满无穷魅力的世界。我的童年,就是嗅闻着那些书的气息——也是爷爷的气息,一天天从懵懂走向开化的。
后来,幺爸成了家,也分出去居住。爷爷也慢慢走向衰老,就一个人在我家屋后,隔了间小屋居住;三顿饭,在几家轮流吃。彼时的冬天,特别的冷,尤其是夜里——还没有暖水袋,也没有电热毯。爷爷自有他的办法,抵御漫漫长夜的寒冷。爷爷就将我叫去,和他同床而睡。我就成了爷爷暖被窝的伴儿。当然,爷爷还有一件宝贝——一只脚炉,可以在里面放一些烤炭,盖上盖子后,仰卧时,搁在双脚下取暖。睡在另一头的我,常常将一对冰冷的小脚丫,伸到爷爷的脚炉边;然后,一边听着爷爷潮汐一样起伏有致的呼噜声,一边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慢慢进入梦乡。不知是我捂暖了爷爷的暮年,还是爷爷捂暖了我的童年——总之,我们爷孙俩,以生命的暖,彼此陪伴了一段永远值得怀念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