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她名唤乔金花。他们说,她的爹与妈在她出世的第二年便离开了这个叫二坪村的不毛之地,各自向着天更高,路更长,风景更旖旎的地方走去,再没回头。他们说,打她出娘胎那日起,就与别人生了不一样的脑袋与腿脚;她的腿脚不足以带她走出这个与祖父一起生活的院坝,更不能走到山的另一面,走进那传递知识和见闻的学校;她的头脑不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丰富与强大,今生无缘遇见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然而,令他们不曾想到的是一缕“脱贫攻坚”的带着温度与力量的风一时间吹遍了中国大地的边边角角;“两不愁,三保障”的承诺掷地有声,托起了贫困群众的生活梦想,也让这个11岁女孩有了与众不同的受教育机会,得以邂逅良师,拥有感知世界,感知文明,感知爱与美好的时间与空间。
2018年,风被稻香轻裹的那一天,从酉阳县政府办来的大溪镇二坪村第一书记唐中华敲开了这户只住着祖孙二人的农家小院。乔怀仁见了书记,说:“我这个孙女很乖,就是平时不爱与生人讲话。天气好的时候,我就把她背到地里看我干活儿,她也能像其他娃一样,欢喜连天。”一提到读书,祖父便摇头连连,说:“她这个病……我们也没有钱。”于出门前的一刻,唐中华再次回望金花空洞的眸子,稚嫩的脸。他笃定地告诉乔怀仁,家里的难处我们一个一个解决;金花也一定要有一个读书、学习的机会。“唉,唉。”老人嘴边在应和,那张被沟与壑布满的脸上却分明写着忧郁和迟疑。
时间在一盏盏如豆灯光下的夜半私语中,在秋收田间偶尔的促膝笑谈中过去了一周有余,唐中华再次登门乔家,还引来一位身宽面善的中年男子。唐中华介绍说:“这是镇教育管理中心的罗安才老师。以后他每个星期来三次,专门给金花上课。”乔怀仁心头本不存此念,而这一时却被多少个“没想到”卡住了思想,半晌才回过神来又是点头又是道谢。
罗老师从容上前,在金花身旁的石板上坐下,以温和的笑靥注视这个特别的学生。可在金花的眼中却不曾寻到一丝异样,旁若无人。“金花,你好。我是罗老师,今后来教你知识,和你做朋友,好不好?”这一次,金花停住了右手撮弄左手的动作,偏过头盯着罗老师,盯着这陌生又温和的笑。忽地,她闪身躲进了爷爷身后,惊恐与焦虑从那心之窗口毫无掩饰地流出来。“你这个娃儿——这是镇上来的罗老师,是你的中华哥哥专门为你请来教你文化的。快,快去给老师行礼。”金花爷爷一面把孙女往身子前面拉,一面尴尬解释道,“她就是有些认生,你多跟她呆一阵就好了。”
“老人家,不妨事的。”罗老师依然笑着,这笑里有包容,更有欣慰,他看出了金花对语言是敏感的,也看到了希望。过了一息,罗老师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朵锡箔纸叠成的花,对眼光惶惶的学生讲:“金花,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一朵花,就是你的名字,金花。”老师的微笑于安静的时光中一分一秒地延续着,终于,从金花的嘴里说出了一个含糊着的“花”字。罗老师将花缓缓递到她手上,这个秋意熏浓的下午,金花勇敢地接受了源自陌生人的善意。
翌日,罗老师再次登门,见金花坐在门前的矮凳上兀自把玩着自己送她的纸花,便上前与她问好。这一回,金花很快便抬起了头,眼眸之中写着尽是惶惑。“你可还记得我?”罗老师笑问道。金花的祖父亦在旁边忙不迭地插话:“快——我昨咯宵夜怎么跟你说的。快点叫——”。金花盯着他俩良久,终于从两片微微分开的唇间挤出了一个细微的声音:“罗老师。”只这轻轻一答便欢喜了祖父的脸色,振奋了老师的心情,让因等待而凝滞的空气在须臾间舒朗。
罗老师将金花领到屋里的桌前坐下,从提包里取出纸笔与一个半红半青的苹果。金花不转眼珠地注视这三个陌生的物件,似乎想问什么,却没发声。“金花,我们先学会认识汉字,从简单的身边的东西认识起。来,你看,这是什么?苹果——”罗老师用笔的一端指着苹果,“跟老师一起说,苹果——”“苹——果。”在罗老师多次示范下,金花终于跟着说出了口。罗老师笑了,还伸出了她并不明白含义的拇指。学习结束时,罗老师把苹果与写着“苹果”的汉字的练习本一并奖励给了金花。这一日,她成功地迈出了学习生涯的第一步;这一日,她笑出了平生第一抹自信;这一日,她才感到“学习”是那么好,“有老师”亦是那么好……她在往后的一年里,学会了200多个双音节词的听说读写。
一个春意熏浓的午后,罗老师又一次来到二坪村。这一次,他那被金花看成是神秘宝匣的提包里带来一张印着各色图块的大画。金花的感官瞬时为缤纷交错的色彩所吸引,伸出手不住地抚摸。罗老师告诉金花:“这是一张地图,是一张我们中国的地图。”
“中国——”金花有些疑惑地凝视老师,她岂知,自己无意识里模仿的两个字乃是今天老师要为她讲述的核心。
“是的,中国!就是我们的祖国,就是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就是千千万万个如你和爷爷这样的家庭。”罗老师说,“这幅地图画的就是我们的中国,你看,她像一只雄鸡的样子。以后,要是有人问金花,你是哪个国家的人,我们怎么答呢?”
“中国。”金花笃定地说。
“对了!就是中国!”罗老师继续说,“你看,这每一个不同颜色的小块都代表一个省。”
“省——”金花眨巴着眼睛,眼底的清澈里交织着初闻的欣喜与茫然。
“是的。这每一个小块就是一个省,每个省又有许多个县市,每个县市又有很多个乡镇,每个乡镇又有许多个村,就像我们的二坪村。每个村子又是由许多的家庭组成的,就像是你和爷爷的家一样……”罗老师在用易懂的语言为金花阐述了中国的行政区划,张开认知的双眸;更要紧的是,他想让金花感知一种密不可分,是村与村、镇与镇的,更是个人与祖国的。
“那我们的家也在这上面么?”这是金花第一次主动提问。
“是的!”罗老师兴奋地竖起了拇指,“来,我们一起来找一找,哦,找到了,它就在这里。”
“这里,这里,”金花边说边也去用手抚摸老师笔头所指的地方。
“我们二坪村就在重庆与湖南省、湖北省交界的地方。村子里还有一个三地交界的碑呢,金花想不想去看一看呀?”
“我,我,我出去不了——”金花垂下了头。
“没有关系。老师背你去看看。”
春光中的二坪村山花烂漫,妩媚里透出一种令人欢畅的美。许多叫得出名或叫不出名的植物肆无忌惮地张扬着生气。空气里浸满草木的呼吸,阳光亦温和有加,不论是树,是花,抑或是田里的蔬菜、庄稼,尽都如同比赛似的抽着新芽……这一切,令不常出门的金花又一次体验了单调复制里偶尔与众不同的快乐。她趴在罗老师背上向左望又向右望,听着老师介绍这边是村子里的油茶产业,那边是种植的脆红李,自己也在呢喃中重复着。
在一片青石板铺成的平坝上,罗老师将金花放了下来。他指着前方那座一米高的三角体石碑告诉金花,那就是三地交界的地方。金花牵着罗老师的手走到石碑近前,凝眸注视,仿佛体会一种神圣。驻足一息,罗老师告诉她:“咱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是重庆,倘若往这边迈一步就进了湖北,向那边走一步就进了湖南。”金花伸出手,抚摸着碑面上被岁月褪去颜色的红字,好像在安静中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这儿写的是‘重庆’。”罗老师说。
“重庆——”她依照习惯复述着。
“金花,在我们的国土上,有许许多多块这样的界碑,既划分又链接着乡与乡、县与县、省与省。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都要爱我们的祖国——中国。”罗老师道。
金花仰起脸来问:“老师,什么是爱呀?”
此问一出,罗老师竟怔住了,半晌,他蹲下身子轻轻拉起金花的手指着她自己的心说:“爱就在这里。”然而,金花兀自忽闪着睫毛,露出纯真的好奇与惶惑。罗老师想了想,又解释说:“爱,就像是冬天里的太阳,你摸不到它,却能感受到温暖;爱,就像夏天里的清风,你抓不住它,却能感到凉快。你跟爷爷在一起时会快乐,看见中华哥哥会开心,都是因为有爱……”
归途。她仍然呆在罗老师的背上,脑子里却反复琢磨着刚才明白的美妙真理。爱是冬日里的温暖,是盛夏里的清凉,是她看见中华哥哥,看见罗老师时的快乐。她终于想到,她爱罗老师,更爱他带来的知识,图画以及外面的世界。
于这场中国人民齐心协力打垮贫困的伟大战役中,罗安才老师只是普通一员,却是千千万万特教老师浓缩的光影。他们或许无法盼得自己的学生考入名校,成就杰出;却依旧无悔燃烧自己,用知识与爱去点亮那一双双在黑暗里转动着的眼睛,牵引着他们去寻觅这个时代的美好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