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在阳台上接电话,火大。客户年前答应支付的货款,拖到年后三月依旧不见踪影,只说有一块地能以租抵债。偏僻荒芜的山丘,要它干什么?
挂了电话来到客厅,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公司里事多,很烦吧?”父亲附和:“是啊,你太忙,我们在这还要让你分心,明天回乡下算了。”
他愣住。不知从何时起,父母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越是对他们好,他们越显得无所适从。他在他们面前早已不是当年的孩子,而是高高在上的成功人士,衬托着他们的卑微。父亲年前发过心梗,他想把父母带在身边,但在他豪华宽大的房子里,他们像生怕犯错的孩子。而他想要的,是小时候那样的天伦之乐。
当父亲再次提回家,他不耐烦了,质问道:“这里不好吗?你们怎么就不能踏踏实实地住着?”父母不再说什么,但倔强地收拾着行李。
他心里窝着不满,再想起那笔货款,更是心烦意燥。看他板着脸,母亲低声解释:“沈婆婆的老房子要垮了,得回去看看,别把屋前那几棵无花果树伤着。”
无花果树?他记得,多年前,他问沈婆婆无花果的花怎么藏得那么深。沈婆婆笑笑,若有所思地回答:“可能它们觉得有些美好的心思悄悄藏起来,安静地交给果实,更让人自然、心安吧。”
那晚,他想了很多。第二天清晨,他告诉父母:“爸,妈,我遇到点麻烦,也许你们能帮我。”
他决定在那片山丘种无花果,因为它挂果快,产量高,而且朋友的食品厂愿意收来做无花果干。父母懂无花果的习性,一定可以管理好。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两位老人的眼中逐渐有了光彩。
无花果园就这样建了起来,有机器,有工人。父母每天视察、指挥,他偶尔去问问情况,这不懂,那也不懂,老人耐心解释,就像当年辅导他做作业。
果园逐渐生机勃勃,建了房子,种了蔬菜,养了鸡鸭,很是热闹。果园到城区不过20多公里,他和妻儿也经常去住。
秋天,无花果成熟了,园里挂满了紫红的果子。他带着妻儿跟着父母在园里转悠,老人指着一树最喜人的炫耀,自豪的神情和在外人面前提到他时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问:“妈,你还记得沈婆婆送来的无花果吗?”母亲点点头,眼里泛出了泪花。他出生时,家里一贫如洗,母亲身体弱,加上营养跟不上,奶水严重不足,饿得他哇哇直哭。沈婆婆颤巍巍地端来一碗无花果:“多吃点催催奶,别把孩子饿坏了。”沈婆婆家种了几棵无花果,每天摘一碗无花果送来,帮母亲解了奶水不足的围。
一旁的女儿要分无花果吃。他摘下无花果,切开来,女儿欢呼:“好漂亮啊!”确实美,花瓣状的颗粒绽放着,金黄的花籽点缀其中。
他说:“我查过书,其实这些颗粒就是无花果的花,它们的花藏在果子里,藏在心里。”女儿脱口而出:“好美的心。”老人幸福地笑,夸孙女聪明,说起话来像哲学家,又像诗人。
他低头,心里悄悄开出了幸福花,好似眼前打开的无花果。其实,原本没什么朋友的食品厂要无花果,他也没想过要用无花果来抵回那笔欠款,那些陪父母一起住的员工,也不过是他把他们的办公地点换在这,避免老人有什么意外身边没人。他做这些,只是想实现自己的一个小心思:让父母心安理得地留在他身边,以轻松自信的姿态和他共享天伦之乐,而不是那样小心翼翼、带着令人心疼的卑微。
只是,他没想到,无心插柳的无花果园竟然带来了不错的经济效益。也渐渐明白,世上有些事,符合无花果哲学,舍弃一树喧闹而高调的繁花也能换来满树香甜的果实。
他庆幸找到了最能让父母觉得舒服的孝顺方式,这份美好的心思悄悄盛开在那一树又一树的无花果里,幸福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