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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伴•文学

    端午的艾

    发布单位:文\赖攀 发布时间:2026-07-27

    记忆的端午,总是从一把艾草开始的。

    小时候住在老城,每年端午前后,母亲不知从哪儿割来一大捆,往地上一摊,小小的屋子便浸在浓郁的药味里。那股气味说不上好闻,有些冲,有些涩,却又让人莫名觉得安稳。她把艾草分成小把,用绳子扎紧,门框两边各挂一把,余下的铺在空地上晒,说是晒干了留到三伏天煮水洗澡,能祛痱子。

    那时我以为是自己还小,尚走不稳路,过门槛总要扶着门框。每回从挂艾草的大门下经过,脸几乎要贴到那些叶子,那股气味便猛地撞进鼻腔,像用艾草在脸上抽了一下。我总要偏过头躲一躲,可躲不开,刺鼻的味道已经钻进衣服里去了。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端午节就该是这个味儿。没有艾草味的端午,算不得真正的端午。

    包粽子是大人的事。母亲提前一天把糯米泡上,粽叶是得空去采的竹叶,具体什么竹子尚不了解,书上说是箬竹,但我照着图片比对,总觉得不像。它跟糯米一样,要提前泡软。房间里两个大盆,一盆米,一盆叶,水光潋潋的。母亲坐在小板凳上,两片粽叶叠在掌心,一旋一折,便成了一个漏斗形的窝,舀米,压实,也不用包馅,直接覆上一片叶,三两下就裹出棱角分明的三角粽。麻绳一头咬在嘴里,一头绕粽子两圈,打个活结,往旁边一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我坐在床边看,觉得母亲那双手真巧,能把散碎的米和叶变成这样齐整好看的东西。有一回我试着拿了两片叶子,把它折来折去,舀上米,却漏了一地,好不容易裹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绳也系不紧,还没下锅就散了架。母亲也不生气,笑着捡起散落的米粒,说没事,多练练就会了。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事我大概永远也做不好。只看她把粽子一个个码进大锅,咕嘟咕嘟煮上两三个钟头,满屋子水汽氤氲,心里也暖和起来。粽子出锅,剥开竹叶,糯米莹白如玉,蘸白糖,或直接吃,咬一口,甜糯里透着叶子的清香。那种美味,后来吃过太多的粽子,总觉不如。

    母亲年年晒艾叶,年年入夏便取出来煮水。煤炉子上坐一口大铝锅,水开了,艾叶在里面翻卷,整间屋子都是那股熟悉的、带苦味的药香。她让我坐在小凳上,舀一瓢兑好的艾叶水,从我后颈往下淋。水温温的,流过脊背时有种说不清的熨帖。她一边淋,一边念叨,说艾叶是好东西,通经络,祛寒气,多泡泡,慢慢就好了。

    她说的“好了”,我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手脚不稳,说话也含混,旁人的目光里总有些刺眼的意味。母亲大概都看在眼里,却从来不说。只是每年端午晒艾叶,夏天给我煮艾叶水。好像只要把这盆水浇下去,把那股味道年复一年地熏进我皮肤里,我的腿脚就能听使唤,我的舌头就能捋直。

    那年去医院体检,医生看了我的手脚,问了我身边的人是谁,我看了同来的母亲,回答说是我妈妈。医生跟母亲谈及结论,大意是这种后遗症很难逆转。母亲在一旁听着,依旧什么都没说。那年端午前后,她照常去割艾草,照常晒干,入了夏照常煮水。好像医生的话只是一阵微风,吹过去就不痛不痒。她不跟我讲道理,也不跟我谈医学,她只信手里的艾叶——这株从土里长出来的草药,这捧闻起来苦苦的叶子,这个一分钱不用花的土办法,能治好我。她信得那样笃定,笃定到我不敢不信。

    后来我长大了,手脚还是老样子,她也不再煮艾叶水了。不知道是哪一年停的,大概她终于明白,艾叶确实治不好我的病。可那股味道我一直记得。不是药香,是身为母亲对孩子不肯放弃的偏执。

    赛龙舟我们这儿是没有的。那是电视里的端午,是珠江、汨罗江、沅江上的端午。我小时候也问过母亲,为什么我们这儿没有龙舟。母亲说,老县城有江,但江水流得太急,不好划。后来三峡移民,老县城淹了,我们搬到了新城,新城也有江,江面更宽了,水也更缓了,江水依旧很深,但母亲反复告诫不去游泳,划船当心点是不会出事的。可即便如此,江上那艘名为龙的船从未出现过。大约有些传统,一旦断了,就再也续不上了。再后来,本县组织过全县人民划龙舟,却也没有太多人参与其中,关注的人太少,赛事也就此作罢。我只能从电视里看那些桡手喊着号子,桨起桨落,水花四溅。上学时有一年端午,学校组织活动,在电视上放了一部关于龙舟的纪录片。老舵手说,他划了一辈子龙舟,老了划不动了,就坐在岸上看年轻人划。他说,龙舟最要紧的不是快,是齐。一船人,数十对桨,入水要齐,出水要齐,心要齐。我忽然想,一个家大概也是这样——不是谁出力多谁出力少,是劲儿往一处使。可我的家,从来就没整齐过。

    小妹长大后,端午便多了些热闹。她不像我,虽然为人内向,手脚却利索得很,包粽子学得极快,刚开始裹得歪歪扭扭,后来就包得像模像样了。母亲夸她手巧,她得意地举着自己包的粽子,冲我眨眨眼。有一年端午她放学回来,书包里掏出一个香囊,说是手工课上做的。香囊缝得粗糙,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塞了艾叶和干薄荷,闻着倒也清清凉凉。她把香囊挂在门内,和门上的艾草各挂一头,说是“双保险”,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那个香囊挂了好些年,从老城挂到新城,塞进去的东西也不知道换了多少次,后来褪了色,磨破了边,终于在某天消失不见。

    再后来,我读书、参加工作,结婚生子。儿子芫宝头一回对端午有印象,是前两年的那个盛夏。母亲照例从老家采了一把艾草回来,他以为是好吃的,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我赶紧夺下来,他哇地一声哭了。母亲笑着拿煮好放冷的粽子哄他,剥开粽叶,糯米的热气腾起,他只咬了一口,就顾不上哭了,两手抱着粽子啃得满脸都是米粒。那个端午,我忽然想,所谓传统,大概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去的。一把艾草,一个粽子,一段被大人从嘴边夺下的记忆。

    如今我住在新城,端午前后偶尔会去菜市场逛,依然会看到散落在路边的艾草。卖艾草的大多是住在城里的老人,天不亮从山上割了,用蛇皮袋装着,坐早班公交进城,在菜市场门口铺一张塑料布,艾草往地上一摊,也不吆喝,就蹲在旁边抽旱烟。两块钱一把,一把五六根,值不了什么钱,可每年端午若不去买回一把,总觉得少了什么。卖艾草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去逛时,只有一个摊位在卖,贩卖的老人在跟旁人闲聊时,我刚好在旁边,只听他说,如今山上也不好找,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没人肯花时间去割艾草了。

    粽子现在也少自己包了。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卖,鲜肉的,蛋黄的,豆沙的,真空包装,买回去热一热就能吃。方便是方便,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大概是那个等待的过程——等糯米泡软,等粽叶泡开,等母亲把粽子一个个码进锅里,等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等上两三个钟头,终于剥开第一个粽子的那一刻。仪式感从来不是形式,而是时间。从前的车马很慢,如今快了就失了原本的韵味。

    今年端午,芫宝四岁了。他指着门框上的艾草问这是什么。我说是艾草,端午挂的。他又问端午是什么。我说是一个节日,要吃粽子的。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追问:端午是哪个呀?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是啊,端午是谁呢。不是屈原,不是伍子胥,不是曹娥——至少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不是。端午对我来说,是那把挂在门框上的艾草,是那锅咕嘟咕嘟冒着蒸汽的粽子,是那瓢淋在身上的艾草水,是那段独属于我的记忆。

    今天早上,母亲把晒干的艾叶煮了一锅水,给芫宝洗澡。他不肯,说味道怪。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嫌这种味道很怪。如今却觉得,这独特的艾香让人心安。

    闭上眼,满是艾香的盛夏。依旧年轻的母亲仍在斑驳的老城里,端着温温的艾草水,朝着怀里的小男孩缓缓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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