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童年,过得实在不容易。外婆走得早,外公常年在外奔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母亲的大姐和母亲撑着。那些年缺吃少穿,日子苦得很,她话不多,一双眼睛里,总藏着一股子韧劲,不叫苦,也不喊累。
后来她嫁了人,成了我们的母亲,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包产到户那几年,父亲在外做木匠,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扛。天还没亮透,夜色黑沉沉的,她就悄悄爬起来,挑起那副磨得发亮的竹扁担,往城里赶。几十里夜路,深一脚浅一脚,露水打湿裤脚,冷得人骨头疼。到了公厕,她屏住气,慢慢舀粪,生怕弄出声响。两桶粪水挑在肩上,扁担勒得肩膀生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挪,汗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湿印。赶回家时,天刚蒙蒙亮,她放下担子,转身就钻进灶房,火一烧,烟一熏,脸被映得通红,却一刻也不肯歇。
灶膛里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她一边煮我们的早饭,一边煮猪食。她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疲惫的脸,眼神却很坚定。饭熟了,她先给我们盛好,看着我们吃得香,她才端起自己的碗,几口冷饭,就着咸菜,匆匆吃完,扛起锄头又去挣工分。那些年,她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拉扯我们长大上,从早忙到晚,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日子慢慢往前挪,我们长大了,各自成了家。父母有了养老金,我们也常给她贴补些钱,本以为她终于能松口气,好好歇歇了,可她就是闲不住。
她的身体早不如从前,眼睛动过手术,心脏也搭过桥,腰杆弯了,背也驼了,可她偏要在屋后荒坡上,刨出几块菜地。坡地瘦,石头多,她就蹲在地里,一点点捡石头、敲土块,手指磨破了,结了茧,也不吭声。她佝偻着身子,在地里慢慢挪,像棵老树根,扎在土里,不肯挪窝。
我常去看她。春天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她已经蹲在地里忙活了。我走近时,她正佝偻着背,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捏着细小的菜苗,指尖沾着湿泥,轻轻把苗放进挖好的小坑里,再用拇指把土压实,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地膜被风掀起一角,她便慢慢直起身,又慢慢弯下去,用土块压住,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吃力,却不肯让我搭手。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风拂过她花白的头发,她抬头朝我笑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轻声说:“等长出来,你们就有新鲜菜吃了。”我心里一酸,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得那片小小的菜地,装着她不肯停歇的牵挂。
盛夏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我再去时,她正钻进密不透风的豆架下。藤蔓层层叠叠,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里面又闷又热,像个蒸笼。她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旧草帽,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我喊她歇会儿,她只摆摆手,一手拨开层层豆叶,一手麻利地摘下饱满的豇豆,指尖被藤蔓划出细细的红痕,也浑然不觉。竹篮渐渐满了,沉甸甸地坠着,她提着篮子慢慢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把最新鲜的一捧往我手里塞:“拿回去炒着吃,自家种的,放心。”我捧着那把带着泥土湿气的豇豆,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那不是菜,是她用汗水熬出来的温情。
这些菜,她自己舍不得多吃,总往我们各家送。一年四季,我们桌上,总有她种的新鲜菜,干净、放心,吃在嘴里,暖在心里,那是她无声的疼,默默的爱。
母亲一辈子话少,却用一生的辛劳,撑起了这个家。她是我们家沉默的脊梁,不声不响,却最坚实,扛得住风雨,守得住安稳,给了我们一生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