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清早,艾草的苦香从门楣上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混着灶间煮粽子的糯甜。保姆小李唤我吃早餐。我在餐桌前坐下,小李端来白瓷碗,轻轻搁在我左手边的桌角上,说:"红糖水,趁热喝。粽子也热着,五月五的毒气重。"我应着,脑子里还浮着键盘上F键和J键那两个小小的凸起。昨夜写到子时,文档里的光标仍一闪一闪地等着。
我摸到碗沿——温热的,粗陶的质地。脑子里却无端浮起两个古人来,两个"吃墨"的人。一个在东晋的兰亭边,一个在民国的柴房里;一个蘸着墨汁吃馍馍,一个蘸着墨汁吃粽子。他们的故事隔着一千六百年,却在端午的艾香里,落进我这个再看不见墨色的人的心里。
王羲之那日大约是暮春,写《兰亭序》写到"惠风和畅"时,案头的蒜泥已经凉了。书童新研了墨,他浑然不觉,随手抓起馒头往砚台里一蘸,送进嘴里。墨汁染黑了胡须,他咂咂嘴,喃喃道:"今日的蒜泥怎的这样香?"待抬头望见满纸烟云,才抚掌大笑。那笑容里没有懊恼,倒像偷得了什么甜头。
千年之后的陈望道更痴。1920年的春夜,他把自己关在义乌老家的柴房里,伏在油灯下译《共产党宣言》。母亲心疼儿子,端了粽子和红糖水来,搁在桌角便走了。陈望道译得正酣,眼不离书,手不释笔,摸到粽子便蘸着什么往嘴里送。粽叶剥了一地,墨汁沾了满唇,他咂着滋味说:"够甜了,够甜了。"待母亲来收碗,红糖水纹丝未动,他的嘴角却黑了一圈。
小李又在灶间忙活了,锅碗碰得叮当响。我摸索着端起红糖水,凑到鼻尖闻了闻——甜香里混着姜的微辛。又拨开一个粽子咬下去,糯米糯糯的、甜甜的,是端午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我忽然想:他们都看得见墨,可他们蘸墨的时候,哪里用眼睛在看呢?王羲之看见的是笔下那个"之"字的二十一种写法,是流觞曲水间生死无常的浩叹;陈望道看见的是字里行间一个崭新的世界,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霞光。他们的眼睛盯着纸面,灵魂却早已走得很远很远,远到连墨的苦涩都尝成了甜。
而我呢?我看不见屏幕上的字,但指尖知道。每敲下一个拼音,读屏软件就用清冷的电子声念给我听:"真——理——的——味——道——是——甜——的。"那个"甜"字从合成音里吐出来,没有温度,却让我心头一热。我忽然明白,所谓"看见",原不是眼睛的事。
如果此刻桌角那碗红糖水旁边,恰巧有一碟墨就好了。当然不会有的,小李会把一切收拾得妥帖。可我竟生出一丝隐秘的羡慕。我羡慕陈望道嘴角那圈墨痕,羡慕王羲之染黑的胡须。那是一种证据,证明一个人曾那样忘我地沉溺于所爱之事,沉溺到连苦与甜都颠倒了。
我们盲人写字,不会弄脏衣襟。键盘是干净的,屏幕是干净的,连错字都可以一键删除。干净得太规矩了。而他们那代人,犯错都犯得那样壮阔:蘸着墨吃粽子,蘸着墨嚼馍馍,把一整个苦涩的人间蘸出甜味来。
我回到电脑桌前,摸着键盘上被磨得光滑的字母,忽然觉着,这上面也应该沾点什么。沾点痴心,沾点不管不顾的热爱,沾点"我偏要尝尝这墨是什么滋味"的执拗。
窗外的龙舟鼓声隐隐地响了,从很远的嘉陵江传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小李在厨房里疑惑地"咦"了一声:"红糖水怎么还满着?凉了要腥的。"她重新给我端过来,我笑了笑,接过碗,一饮而尽。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那个暗自羡慕古人"吃墨"的念头。
其实我也在吃墨呀。我吃的墨,是读屏软件念出的每一个字,是键盘上盲打时肌肉的记忆,是黑暗中靠听觉和触觉一寸一寸凿出来的句子。王羲之的墨在纸上,陈望道的墨在柴房里,我的墨在空气里。它没有颜色,但有声音,有温度,有那种让一个盲人甘愿坐到子时的、说不清的引力。
那种墨的名字,叫"痴心"。
小李把新煮的粽子又热了一遍端给我。我剥开一个,糯米黏在指尖上,像不肯松手的字句。我忽然觉得,端午纪念的屈子,不也是那个"蘸墨"的人么?在《离骚》里蘸着血泪写"路漫漫其修远兮",在汨罗江里蘸着清流写最后的诗行。王羲之、陈望道、屈子,还有我自己——我们不过是用不同的砚台,研着同一种墨罢了。
键盘的光标还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地等着。我重新把手搭上去,F键和J键的凸起稳稳地托着食指,像两个小小的、坚定的承诺。屏幕是黑的,世界是黑的,但指尖敲下去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光和热。
那碗红糖水已经喝尽了。而墨的甜,才刚开始在舌尖上,静静地,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