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总有一些生命,被命运按下静音键,却在无声疆域里开出繁花。刘强便是如此。他听不见车马喧嚣,却以指尖为笔、红纸为壤,一剪一裁,皆是诗意;无声岁月,洒满春光。
寂里裁春
初见刘强的剪纸,是在一方安静案头。一幅《大展宏图》,苍鹰振翅,羽翼如层云舒展,每缕翎毛都蓄着风的力量。我凝望许久,直到他眉眼温和地比划手语,才恍然惊觉:这般精绝技艺,出自一双从未听闻世间声响的手。
1987年初夏,刘强出生在潼南柏梓镇羊堡村。先天听力语言障碍,像一场无声浓雾,封住他的听觉世界。车马、笑语、虫鸣、鸟唱尽数退场,他的世界只剩寂静。可寂静并非荒芜。旁人以耳听世,他便以眼为心。朝晖夕阴,草木荣枯,灶台烟火,田埂露水,目之所及,皆藏心底。
潼南特殊学校,是第一束照进寂静的光。第一次拿起剪刀,看纸屑如细雪飘落,一朵花在指尖成形,创造的欢喜像清泉漫过心田。他与剪纸的缘分,从此生根。
一把剪刀,一张红纸,便是他的天地。剪纸易学难精,方寸之间藏万千气象。他听不见刀锋裁纸的沙沙声,却用心感知落剪深浅,用指尖把控线条呼吸。从窗花到人物,从传统纹样到时代主题,日复一日伏案,在红纸上深耕,在寂静里坚守。他的剪纸,是用心“听”来的。枝头雀鸣、溪涧流水、林间风吟,那些从未亲耳听过的声响,都化作指尖线条,潜入作品。无声,却有万语千言。
努力终会被看见。2020年10月,他的艺术剪纸被重庆翊宝智慧电子装置有限公司周刊刊登,80元稿酬不多,却如一粒火种。2022年12月,手绘画《关爱残疾人》在残障多元融合主题海报活动中获第一名。2024年9月,作品《潼南国宝:大佛寺》获成渝双城文博艺术手语讲解大赛二等奖。
温良承暖
真正动人的,不只是刘强的剪纸,更是他那颗向阳而生的心。曾被世界温柔托举,他便拼尽全力把暖意传递下去。
去年秋天,他走进井田社区,教独居老人剪“寿”字。张奶奶手颤,总剪不断连笔处。他轻轻覆上她的手掌,带着她缓缓游走刀锋。当“寿”字展开,老人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反复说着“谢谢”。刘强听不懂,却读懂了眼角湿润——那是无需翻译的语言。
2021年深冬,潼南区八方义工活动室里,一群孩子围着他学剪纸。童声他听不见,但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好奇。他俯身握住稚嫩小手,一剪一裁,耐心指引。红纸翻飞间,星星、小兔歪歪扭扭地诞生,他每每竖起拇指,眼中的温柔比话语更响亮。
他是志愿者。社区街巷、河堤岸畔、防疫一线,总有他忙碌的身影。护绿水青山,传人间温情,授剪纸技艺,用手语搭建听障群体与外界沟通的桥梁。他说不出豪言壮语,却把自己活成一束光。
去年国庆,凉风垭广场,他带领聋协伙伴用手语“唱”响《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听障人士与健听人士一起挥舞五星红旗,没有语言隔阂,只有心灵共振。
一路走来,刘强不缺温暖托举。特殊学校老师、残联扶持、社会善意、同伴尊重,如土壤雨水,滋养他成长。他心怀感恩,深知善意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的看见。
2024年酷暑,得知卧佛镇听障女孩廖春花一家“一户多残”、亲人重病,他放下刻刀,奔走残联反映情况,自费购置慰问品,顶着烈日翻山越岭,将温暖送到困顿家庭手中。一个曾被光照亮的人,拼尽全力去点亮他人。
剪刻山河
潼南剪纸扎根乡野,自清末民初以来代代相传。逢年过节贴窗花,婚丧嫁娶剪纹样,一把剪刀裁出乡间烟火,也裁出一方水土的审美与记忆。老艺人渐渐老去,传统纹样如秋叶凋零。刘强手中的剪刀,不仅裁开红纸,更接续起潼南剪纸隐而未断的文脉。
岁月无声,匠心有痕。他的剪纸早已超越技艺,成为抒写家国情怀的载体。第六届全国听力残疾人读书征文大赛,他的《剪纸里的大湾区,无声也出彩》获社会组第一名。文中写道:“剪刀在纸上行走,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是属于我的世界里,最动听的声音。”一个从未听过世间声响的人,把剪纸的簌簌声奉为天籁。
他以剪纸为媒,传承红色基因。《长征会师·薪火相传》,将长征精神凝于线条;《永不褪色的中国红》,把历史与时代刻于纸上。2024年,刘强获评潼南剪纸非遗传承人。他深知传承路漫长,却初心不改,立志让古老技艺在无声世界里薪火相传。
春光无声
如今,刘强拥有平淡的幸福。妻子相知相惜,孩子绕膝承欢。他依旧每日伏案剪纸,依旧奔赴志愿之路,依旧用手语为听障群体发声。纵使荣誉加身,依旧谦逊温和,心怀感恩。
他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残缺,不在身体,而在心灵;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多少苦难,而是历经风雨,依旧热爱生活,向阳而行。
从偏僻小村到成渝双城舞台,再到全国征文大赛领奖台;从被帮助的听障少年,到帮助他人的非遗传承人、助残志愿者,刘强走过的路,是一个残疾人怀抱梦想、超越自我的奋斗之路,更是新时代残疾人事业蓬勃发展的缩影。
如今,那把剪刀依旧在红纸上行走。簌簌声响,是他与岁月的私语。刘强以一剪一刀,裁出山河锦绣,剪出人间温情,也剪出自己向阳而生的人生。他的身影隐于青山红纸之间——无声,却已是无声世界里最明亮的一缕光。
春光,正于无声处,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