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雾,是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将城郊白沙社区的山峦与林木,都笼进一片朦胧的氤氲里。道旁白杨叶落尽,枝干相击,沙沙簌簌,满耳皆是冬的清冽。转过一道矮墙,院坝边立着一棵柿子树,秃枝如铁,却缀满了金红的柿子,像一盏盏点亮的小灯笼,在凉风中轻轻摇晃。那抹暖艳,勾得人舌根生津,更牵出一段裹着青涩滋味的童年往事。
老家上中咀的田坎边,也长着两株柿子树,像一对清瘦的孪生姐妹。在那个粮食金贵的年代,为了不与庄稼争阳光、抢养分,树身被斫得只剩几股细枝,偏又倔强地往高处蹿,直刺云天。秋末初冬,山里的孩子没有零食解馋,早早就盯上了枝头那一串串青硬的柿子。我约上几个伙伴,揣着竹篓,借口割猪草,成天在树下打转。树干细滑,被我们摸得发亮,脱了布鞋往上攀,爬得半截便哧溜滑落,只能仰着脖子望果兴叹。
爬树不成,我们便生了摇树的法子。几个半大孩子抱定树干,喊着号子使尽浑身力气晃荡,憋得脸红脖子粗,柿子却牢牢挂在枝头,纹丝不动。最后,我们捡起石块,在离树五米开外的田埂上瞄准投掷。石头破空飞去,大多落了空,偶尔砸中一个,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青柿子便坠进冬水田里,溅起一团浑浊的水花。我们顾不上水冷刺骨,挽起裤腿蹚进田里,冻得手脚通红发麻,总算摸起那个裹着泥浆的柿子。擦去污渍,你啃一口,我咬一瓣,青涩的汁水漫过舌尖,那股又苦又涩的滋味,呛得人皱眉咧嘴,却还是硬着头皮咽下去——这,便是童年里难得的“甜”。
有一回掷石块,失手砸中了伙伴小云的额头,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我们吓得魂飞魄散,作鸟兽散。小云母亲寻上门来时,各家父母抄起斑竹条,将我们狠狠教训了一通,又罚我们跪在碎瓦砾上。尖锐的瓦棱硌进膝盖,渗出血星子,那疼,和青柿子的涩,一并刻进了记忆里。
生产队怕孩子们糟蹋果子,特意派了人看管。可哪有看得住的孩子?只要瞅见看管人转身的空隙,我们便猫着腰溜到树下。队长没了法子,干脆让人用竹竿,把那些半青半黄的柿子尽数打落,全队几十户人家,每户分上三五个。那时节,乡亲们自有催熟的妙招:将干芝麻秆剪成寸许长的小段,一根根插进柿子里,再埋进干爽的黄豆叶或枯草堆中保温催熟。不出一周,硬邦邦的青柿子便变得软糯,剥开皮,果肉甜润爽滑,一口下去,满是深秋的醇厚滋味。
有一年冬雪来得格外早。凛冽的寒风掠过山峦,细碎的雪花便悠悠飘落,给田野披上了一层素白的绒毯。田坎边的两株柿子树,褪尽了繁华,秃枝在风雪中微微颤抖,却依旧傲然挺立,像两位饱经风霜的老者,风骨凛然。枝头的柿子早已熟透,金红透亮,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明艳。
雪越下越大,洁白的雪絮落在柿子上,起初是薄薄一层,像给灯笼蒙了轻纱,朦胧又神秘;渐渐积厚了,便成了“雪裹柿红”的景致——金黄的果实在白雪中若隐若现,像夜空中的星子,点亮了寂寥的冬日。有的柿子被雪裹得严实,只露出一角红,像藏在棉絮里的宝石;有的则挣脱雪的包裹,将圆润的身子探出大半,在寒风中摇曳生姿,透着一股不屈的劲儿。微风拂过,枝头的雪簌簌落下,似仙女散花,又似一首细碎的冬之谣。金红的柿子跟着轻轻摇晃,与白雪相映成趣,晕染出一幅水墨丹青,看得人移不开眼。
这雪与柿的景致,是冬日里最动人的暖色。它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藏着岁月的回甘——那些关于青柿子的涩,关于伙伴的笑闹,关于乡邻的淳朴,都随着这一树金红,沉淀成心底最温暖的记忆。原来,人生亦如这柿子,总要熬过一段青涩的时光,历经风霜的打磨,才能品出那份醇厚绵长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