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第八次残代会分组讨论会场里，指尖在盲文版大会报告上滑动，一个个盲文点字化作一股股暖流，从指尖暖到心间。当读到未来五年的信息无障碍发展规划，我思绪万千。

有人说，有史以来，视障人的世界有两件划时代意义的事情，一是布莱尔盲文的发明，一是屏幕朗读软件在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上的使用。前者使得视障人拥有了书面记录和表达的工具，电子产品信息无障碍技术的使用和普及则为视障人开启了一个无比广阔的新世界。

大约二十年前，按键手机刚普及。由于没有手机读屏软件，全盲人士无法独立完成收发短信、存储和查找电话号码等操作，于是不得不经常麻烦有视力的朋友帮忙。有一位全盲的朋友，总找一个哥们帮他收发和阅读他和女友间谈情说爱的短信，后来，那位“恋爱秘书”和这位朋友的女朋友，不，应该是前女友，终成眷属了。这位朋友那颗为爱伤痕累累的心上，一定有一道为手机信息无障碍缺位留下的疤。

自从电脑和手机上可以安装读屏软件以后，很多人惊异于视障人也能操作电脑和手机。有一段时间，常有人用震惊加崇拜的语气对我说：“你看不见居然也能用手机、电脑，真是太了不起了！”一开始，虽然觉得似乎哪儿不对劲，但我还是很享受这样的“夸赞”，仿佛自己真的就是“不世出的盲人天才”，直到通过学习和思考，我才发现问题的症结可能在于我和夸我的人都缺乏正确的残障观和无障碍意识。

这些年来，对残障的看法主要有两种观点，即所谓“医学残障模式”和“社会残障模式”。医学残障模式把残疾当做需要治疗的疾病，残疾意味着悲惨、无能，如果不能矫治，就无法正常参与社会。使用电脑、手机等电子产品需要视觉，失明的人不能操作是失能的结果，是“顺理成章的事”，而盲人使用电子产品是“令人吃惊的奇迹”。

更加先进的社会残障模式认为残障是个体身体机能差异在与环境互动中遇到的各种阻碍，从而导致的不利结果。改变这种不利结果不是改变伤残的身体状态，而是消除环境障碍，以保障残障人平等参与的权利。这种残障观是我们推崇的无障碍、平等、融合、共享的理论根源。在社会残障模式看来，视障人不能操作电脑、手机等电子产品原因不在于他们的视力残疾，而是因为产品没有提供屏幕朗读、放大镜等信息无障碍功能。一款产品、一种设施、一项服务，如果残障人能使用，很正常，不值得惊讶；如果残障人不能顺利使用，可能是无障碍支持不到位，则不正常，需要检讨反思。

信息无障碍技术的发展的确使得视障人的生活、学习乃至工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留学回国后，我发起了视障儿童线上英语培训公益项目，为来自全国各地的视障儿童免费教授英语。若干年来，教学团队成员以及老师和学生间虽从未谋面，但不妨碍我们配合默契，不妨碍教学相长，不妨碍我们一起见证学生的成长精进。这些都有信息无障碍的一份功劳。

既然法律规定无障碍是权利，那么它就不是恩赐，不是献爱心，并非可有可无，而是产品和服务的提供者应尽的义务。然而，对无障碍不重视，无障碍意识缺乏的事情也屡屡发生。

某互联网头部企业的一款产品，无障碍差到读屏软件使用者无法正常使用的程度。反复投诉，无果。其工作人员回复称，原因在于他们产品开发分支部门过多，加之人员流动频繁，因此无法指派合适人选全程跟进产品无障碍问题的处理，他们虽然为此感到抱歉，但实在无能为力。然而事实是这款产品功能强大到吸引了上亿忠诚度极高的用户。可见，对于这家头部企业，信息无障碍恐怕非不能也，而不为也。

记得刚“触网”那几年，信息无障碍的概念还尚未普及，但只要学会操作读屏软件，上网障碍较少。随着软硬件的产品升级迭代，有的产品不仅操作步骤越来越复杂，障碍也越来越多。2.0版产品出现的无障碍bug，3.0版本解决了，但在4.0版本中，不仅2.0的bug再次出现，甚至还多了几个之前从未有过的无障碍问题；有的产品会出现升级前的版本能用，升级后反而完全不能使用的情况。如果投诉，常收到下面的回复：“有需求的用户太少了，做无障碍优化没必要”、“无障碍需要额外成本，研发经费紧张”、“时间太紧了，下一个版本优化”……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无障碍设施建设问题，是一个国家和社会文明的标志，我们要高度重视。”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发布的《关于推进信息无障碍的指导意见》中，对信息无障碍的权威界定是：“通过信息化手段弥补身体机能、所处环境等存在的差异，使任何人（无论是健全人还是残疾人，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能平等、方便、安全地获取、交互、使用信息。”由此可见，信息无障碍是所有人的共同需求，是应对老龄化的必要举措，是实现自由、平等的必由之路。那种认为受益者太少而可以把信息无障碍弃之不顾的论调是站不住脚的。

电子产品，尤其是软件产品，如果在开发伊始就按照信息无障碍标准进行底层设计，不仅不会增加额外的成本，反而会因为适合所有人使用的优点吸引更多用户，同时也会树立良好的品牌形象。如果等后续版本再进行信息无障碍改造，很可能会增加改造成本且效果不理想，招致负面评价，甚至引起法律纠纷。可见，信息无障碍就是实打实的经济和社会效益。

有时候，信息无障碍意识的缺乏甚至会发生在信息无障碍研究学者身上。依次，一位研究者邀请我参加一个信息无障碍问题的网络问卷调查。多番尝试后，发现问卷的无障碍支持很差，操作读屏软件难以完成问卷填写。我把情况反馈给了这位研究者，答曰：“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时间紧，没来得及考虑读屏软件操作问题，请拜托有视力的亲友帮忙填写。”无障碍并非书房里的空想和纸面上的空谈，也并非游戏般的技术探讨，而是日常行动中对他人需求的意识和关照。

包含信息无障碍的无障碍观念是人类文明高度发展的结果，它是照亮障碍世界的灯塔。然而，正因如此它同时又只是人类文明阶段性的产物，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人类物质极大丰富、技术高度发展、对每个人个性化需求细致入微的关切成为所有人深入骨髓的信条，那时的世界将不再是障碍的世界，无障碍的呼吁将会成为多余的唠叨。

我的思绪被主持人的声音拉回到现实。他正在热情洋溢地介绍习总书记在开幕式结束时，特意朝着离场相反方向走去和朴方主席、海迪主席握手的感人场景。激动中我仿佛穿越到了未来，在那里，金光闪闪的“ACCESSIBILITY（无障碍）”正朝着历史深处慢慢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