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以为,有些地方走远了便不会再回头;曾经以为,有些物件舍去了便不会再牵念;曾经以为,有些记忆会在流动的时光中渐行渐远……
——题记
它是一座诞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机械时钟,于重庆江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人家庭历经四十载冷暖朝夕,依旧如一履行着钟的使命。它在不还的光阴里霜染了斑迹,苍老了容颜,却兀自做着无关悲喜的匀速摆动。它是同一屋宇下的旁观者,却将生活的经纬无声编织入我尘封的记忆,并在某一无眠夜里开出与星辰媲美的花儿。
它的故事开篇于1979年,那个如锦春天。一个立业路上初出起步的青年,用人生中的第一份薪水,为家里买下了这件既有样子又有实用意义的物件;那一日,这一家子在失去至亲的痛楚中,在时代的春风化雨中,仿佛看见了生活夹缝里射出的一缕曙光。那个青年便是我的父亲。
这座以20元钱置下的机械时钟成了向来客展示家资的光鲜宠儿。那时的父亲在时钟的“滴答”中低调耕耘着自己的未来,亦在那一个个闲暇的缝隙里憧憬着一次或许能携手一生的邂逅。
那时阳光那时雨,那时悲欢那时情,都不过是我遗落于前世的彼岸花,是祖父温暖怀抱中喃喃叙说的一段陈年旧事,是母亲就着一杯闲茶谈笑出的一个悠远记忆。老钟存于我脑海的最初记忆是从一个带着微笑与些许愧疚的星期天开始的:相信每一段色彩斑斓的孩提时代里都潜藏着一个与温暖、快乐相关的强烈渴望;而我的渴望便是每个星期天由母亲领着去姥姥家。
每个周日清晨,我的生物钟都会被潜意识里的兴奋扰乱常态下的步伐而早早从睡眠中醒来。可工作了一周的母亲却总想晚一刻起床。这个单休日的清晨,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睁开眼睛,向躺在身旁的母亲问道:“妈妈,现在几点了呀?”母亲伸手打开电灯,直起脖子瞅了一眼墙上的机械挂钟,喃喃地说到:“才5点半,我们再睡半小时,6点起床,好不好?”而我却分明瞧见那银白色底盘黑色数字的圆面上短而粗的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在“6”上,而那颗又细又长的针恰落在逼近“12”的位置。“不对!现在已经6点了。你看,那短针在6那儿……”这一日,母亲的谎言被我揭穿,然而她的心却是欢喜的。这一日,父亲为这个小小的意外而自得不已。那一年,我四岁。
它形体方正,面目清洁。透过玻璃门的明净,细长与粗短的指针总在以一段不断变化的弧度为我与我的家人示意着当下的时刻。每遇整点,金属般清亮的敲击声总提醒着我们应该去完成生活中,或在心上牵挂的事儿。那每一次整点报时于我们心中抑或都有着不一样的特殊涵义。于九岁之前的我而言,临近夜晚的那六下钟鸣是我盼望听到而又不愿听到的报时之声,是孩提时代对亲情、温暖、团圆的最朴实渴望。
那黄昏里的六下钟鸣是我心里头母亲是否下班晚归的分水岭。母亲上班的地点在石桥铺,在那个城市交通单一化的年月里,她与所有的上班族一样,日日都有可能在挤车与堵车的焦虑、煎熬中将归家时间一分一秒地延迟下去。尽管领导经常以我行动不便的实际情况让母亲提前半小时或一小时下班,而我依旧时常在被昏暗天光渐而罩住的屋子里感受着“妈妈还没回来”的不安与失落。
每至此刻,我总会一个人扶着墙壁下楼去,站在村口,眺望公路的转角处,盼望着那里能早一分出现母亲的身影。我总是不自觉地将两只手扣在邻居家的矮墙上,把半个身子探出去,仿佛这样便能将眼光拉长,再拉长。一见母亲在转角处显身,我便怀揣着兴奋忙不迭地跑回家,将自己掩藏在门后的夹缝,或者我家一个空置的柜子里,待到母亲走过时,“哇”地一声蹦出来,让兴奋释放成惊喜。
若在在路边一阵子等不到母亲,我亦会回家,怏怏地,心被一种难言的失落与焦虑缠绕着……回家,只是为了看一眼钟盘上的时间,而后,再扶着墙往下走……时光如潮,一次次漫过记忆的沙滩,将那块块凹凸浸润得松软、平整;而那幼年的钟声兀自敲打着今时今日的某次无眠。
于流水不返的光阴里,时钟依旧沿着不变的轨迹划出那一个同心的圆,而光阴里的我们却在对它一次次地驻足凝望中将自己在生命路途中的身影拉长,拉远。9岁那年,我带着忐忑而庆幸的心情走进了同龄人共同学习,彼此相伴的小学校园。也因如此,清晨的7点半是我必须要背上书包出门的时点。可是,在那些个父亲轮上夜班的工作日里,我便在7点左右就自行走进了仿佛还未苏醒的校园。
这是由于母亲上班远,只能在6点半前出门,我亦不得不提前了到校的时间。秋冬时节那些个残夜未散的清晨,我在那个熟稔的三岔路口与母亲作别。没有特意的叮咛嘱咐,没有撒娇般依依不舍,她与我只是微笑着摇摇手,而后沉默着向着各自要去的方向越行越远。母亲要去公交车站,我则是往学校走。心里面也装着几点残夜独行的紧张与畏惧,而更多的则是对新一个学习日的快乐期盼与憧憬……是的,抑或是缘于这上学的机会来得曲折与不易,抑或的那些个适龄而无法入学的日子给我遗留了太多灰色的记忆;这时的我对校园生活,对这个读书的机会打心眼里热爱与珍惜。
在中国,每一个在“高考”那架独木桥上与千军万马挤将过来的人都有一个共识:人生最忙不过“中学”,而中学最忙莫过于“高三”。这是一段对钟点近乎于麻木的时日,这又是一段将时间的脉络触摸得无比清晰的时日。教室后墙上的那块纸牌儿上随每一次昼夜更替而递减的数字,令我们每望一眼都有一种刺心的紧迫。它让我们读懂“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我和我的同窗伙伴们却在那一篇篇繁冗的文章中,在那一道道挠头难解的几何题中,在那一个个记得又忘,忘却再记的英文单词中淹没了时钟的滴答……
那一岁中的我,除每个周六外,日日都如同那钟盘上的指针,重复着单调、疲倦与坚持。而有两次报时的敲打,是我怎么也不能忽略的。一次是清晨5点30分——我必须起床的时刻;而另一次则为子夜零点——这是我应该休息的钟点。
犹记得当我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于笔端,抑或是强制记忆中的某一个知识点上时,老钟骤然敲响了那个日与日的节点,将在一旁陪伴着我做功课却不知靠在椅背上打盹儿多会儿的母亲霎时惊醒。她一怔之后,睁开眼睑,嘴里说出的总是那一句话:“12点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收拾收拾睡吧,明儿还早起呢。”可我却总将那原因复杂,心情比原因更复杂的焦虑凝合成一句带着愤愤的哭腔道:“睡了,睡了明天怎么办呀?”母亲便不再言语了……
数载之后,回眸往昔,那些得与失唤起的心潮起伏早已平淡成一道印记,那好似永无休止的疲倦早已变成无法入眠时的一缕怀想;惟我江北家里墙上的老钟无语而又真实地陪伴着、见证着、铭记着……
叶落空山,寒枝拣尽。在这个冬意熏浓的午后,想起那座或许仍就使命未尽的老钟,我竟落下泪来。时间永远是旁观者,所有的过程和结果都需要我们各自承担。中国人相信缘分,相信于千万人中的遇见,相信于数十载人生路途的相伴相守大都不知要修多少年的缘分。我想,老钟与我是有缘的,与我们家是有缘的,与父亲更是有缘的。它由父亲购置,由父亲修理维护,还将伴随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日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