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采来的箬叶带着日晒风吹出来的草木气,青碧的叶片裹着细密纹路,一层层兜住白糯米,柴火在土灶里慢慢煨上大半日,浓郁的香气顶开锅盖,顺着穿巷的小风,绕着墙头屋檐慢慢散开。儿时记忆里,每年五月初五端午,这股香味总按时到访,就凭着一缕粽香,串起寻常日子里的烟火、一辈辈传下来的老习俗,也装着我大半辈子放不下的乡情和家人牵绊。
小时候在乡下过日子,离端午还差三两天,母亲就闲不住了,成天守着竹篮、盆碗忙活,这就是刻在舌尖上的端午。母亲蹲在井边的青石板上拣糯米,随手挑掉瘪米、碎渣,用清水淘洗两三遍,白白的米粒在瓷盆里起起伏伏,泡上整整一夜,等米吸足水分胀得透亮,再捞进竹筛控干余水。清早挎着小竹篓去屋后溪边,踩着沾露水的青草摘箬叶,叶子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沾着泥星子。回家搬张小矮凳坐在廊下,一片一片擦净叶面尘土、剪掉枯卷的叶边。两三片粽叶错着叠在手心,一转就卷成漏斗模样,先舀满糯米,再搁上几丁自家腌晒的腊肉,肉里的油慢慢渗进米缝,再盖一层米压实,指尖折拢粽叶边角,粗棉线绕上几圈用力系牢,一个个敦实的粽子挨挨挤挤,很快堆满竹筐。早年乡下没冰箱,包好的粽子没法沾水,整整齐齐码在堂屋通风的木架上,静静等着端午下锅蒸煮。
端午天刚蒙蒙亮,土灶上架起一口乌黑的铁锅,清水没过粽身大半,灶膛添上山里拾来的枯枝、干松针,火苗贴着锅底慢悠悠烧。炊烟顺着烟囱慢悠悠飘上天,箬叶的清苦、糯米的清甜混着腊肉的油香,填满低矮的老屋。粽子煮透,母亲攥着长竹筷,一个个从滚水里捞出来,摊在大竹盆里晾凉。我和弟弟就扒着灶台边沿不肯走开,鼻尖凑着热气闻香味,伸手就要去抓,次次被母亲轻轻拦下来,柔声叮嘱别急,小心烫嘴。等热气散了些,拆开棉线,一层层褪下青绿粽叶,油润的肉香扑面而来,咬上一口,软糯的米混着咸香在嘴里散开。从前家里条件普通,一盘家常菜配上一锅热粽,一家人围着老旧木桌分着吃,便是过节最踏实的快乐。后来我和弟弟出门谋生,不管手头多忙,端午总要抽空赶回老家,陪着父母同吃一锅粽子,舌尖留存的粽香,永远拴着扯不断的骨肉情。
吃过粽子,门框挂艾、小孩戴香囊、河面赛龙舟,凑成了热热闹闹触手可及的身边端午。天色刚蒙蒙亮,村里长辈挎着竹篮踩过湿漉漉的田埂,割下一捆捆带着露水的艾草、菖蒲,草叶凑近能闻见独特的辛香,一小束一小束捆扎实,钉在堂屋两边门框。村里老人们代代念叨,端午悬艾能驱蚊虫、挡邪祟,护佑一家老小四季安稳。院里的空坪成了邻里落脚的地方,婶子大娘搬着板凳围坐一起,零碎彩绸铺在簸箕上,剪刀咔嚓裁成小块布片,往里面填满晒干的艾草、香草,一针一线缝成小巧的香囊,布面随手简单绣上花草纹样。端午一早,村里孩童衣襟都坠着香囊,手腕脚踝缠上青红黄白黑五色丝线,这是祖辈留下来的护身老讲究。村子挨着一条宽河道,午后便是龙舟开赛的好日子,几艘刷着彩漆的龙舟并排停在河滩,船头鼓手攥着鼓槌敲得牛皮鼓咚咚作响,划桨的乡亲跟着鼓点俯身摆桨,木桨拍起片片水花,河岸两边站满拖家带口的乡民,喝彩呼喊顺着河水飘得老远。年少时一门心思惦记吃肉粽,搬去城里定居多年再回想,门边艾香、身上香囊、河面龙舟,才是端午最鲜活的模样。
现如今粽子成了随处能买的货品,红枣、豆沙、火腿粽摆满大街小巷的商铺,一年四季随手可得,每到端午满城都飘着粽香。可日子越变越快,不少老习俗慢慢被年轻孩子淡忘。我和妻子从小在乡土习俗里泡大,伴着艾草气味、龙舟鼓声长大,打心底舍不得旧时端午,但年幼的儿子却偏爱各类零食卤味,对粽子提不起兴致。每逢端午我照旧上锅煮粽,仔细剥好粽叶递到孩子面前,妻子坐在一旁慢慢吃粽,刻意营造过节的氛围,孩子大多勉强啃一两口,就把粽子搁在碗里,转头拆开零食。看着碗里剩下大半的粽子,心里免不了泛起一阵落空。
粽子从来不单是用来饱腹的吃食,薄薄一片粽叶,裹着传承千年的民俗底蕴,这便是沉淀在心间的端午。端午包粽最早是为缅怀投江的屈原,江南不少水乡还保留祭祀伍子胥的旧俗,千百年流转下来,祭祀用的粽子慢慢变成家家户户的节日吃食,小小的粽身里,藏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平日里我爱静下心过日子,从身边琐碎烟火里留意各类民俗暖意,慢慢体会到老习俗留存下来有多难得。身为人父,把老传统讲给孩子,是我该扛的小事。趁着满屋粽香,坐在饭桌边,我慢慢跟孩子讲屈原、伍子胥的过往,挨个细说悬艾、佩香囊、赛龙舟的由来和寓意。
年年粽叶常绿,岁岁粽香如期而来。从乡下土灶柴火焖出的家常粽,到超市里五花八门的成品粽;从唇齿留香的一口吃食,到满城悬艾、河畔竞渡的市井光景,最后全都落在心底,化作绵长乡愁与文化念想。一缕粽香,一头牵着母亲包粽忙碌的身影、阖家团圆的暖意,一头连着代代相传的华夏民俗。平平淡淡的寻常日子里,守得住这一缕粽香,便是守住故土念想,守住融进血脉里的老祖宗留下的文化。